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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花城》2021年第5期|丁颜:红尘灼心(节选)
来源:《花城》2021年第5期 | 丁颜  2021年10月13日08:31

编者说

在寺院里长大的小卓,虔诚地等待着成为正式尼姑的那一天。但老卓玛要求她在入殿前先去见见亲生父亲——一个在她三四岁的时候便抛弃了母女俩的商人,了却红尘牵挂。而真相却是,父亲早已在十多年前被一同经商的同伴杀害,沉尸井底。小卓无法忘记父亲的死,也失去了修行的坚定之心。姑姑的继子明汉爱上了小卓,两人成婚时,小卓得知明汉的生父是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之一,再次决然而去。小卓在红尘中走了一遭,才真正获得心灵的超然。

红尘灼心(节选)

丁颜

冬季的原野被苍茫大雪覆盖,远处的枯树被风一吹,雪撑不住,掉下去,露出黑色枝干。整片大地远远地直伸展到天边,也是除了白就是这寥寥的几抹黑,残酷得就像简构出来的黑白影像。远处有笑声传来,黑白的影像离天边半里有了裂痕,绛红色僧袍从那裂痕中一个连一个跃动上来,随身影起起落落,红尘有了,人事也有了。

藏传佛教的尼姑寺院虽小,但仿的是拉卜楞寺的规格,也一派重檐叠角。早餐的螺号响起,年轻女尼们脑袋瓜光秃秃从经堂出来,顿时就感受到高原彻骨而又迷人的寒冷,套穿好靴子,将绛红色僧袍一角往头上一搭,就在雪地里奔跑,踢雪,再捏一把雪,你泼我我泼你,欢笑打闹着往厨房走。厨房里炉具、锅碗瓢盆、茶几案板被擦拭得锃光瓦亮,存放食物的柜子里,茶叶、米面、酥油、糖盐作料,样样都有。

她们自己做早餐,主要是糌粑和酥油茶,做好后又一起抬到经堂,一个个盘腿坐在饭桌前,喝一口茶吃一口糌粑团子。正吃着,门帘一动,寺院的禅师来了,边走边不知跟女僧官说些什么。这倒是件稀罕事,按往年惯例,冬季这位老禅师都会去逼仄的小房子里坐禅闭关。那小房子修建在山坡或者悬崖绝壁处,不出门,也不说话,独自一人一直静坐到来年春天雪化了才出来见人。若提前出关,寺院里肯定要有什么事发生,或已经发生了什么事。

果不其然,禅师站在经堂中央说今年的入殿仪式提早,开春就举行,这次通过试经考试的女尼,举行完入殿仪式之后,将被收纳为寺院里的正式尼姑。要度众生首先要化为度母。大部分人的生活未必像她们这样目的明确。小卓坐在餐桌前,依然慢条斯理地低头吃碗里的糌粑,捏一个团子,放进嘴里,猛一抬头,正撞上禅师看向她这里的目光。小卓淡淡地看了一眼,继续若无其事地吃糌粑,但手一抖捏好的糌粑团子未送进嘴,撒了满胸满怀。

经堂里灯光很柔和,吃完早餐的尼姑,又各自开始修习经书。小卓内心不静,起身走出了经堂。风很大,雪地上的脚印经风一刮就消失了。小卓看见了,心里有惊动,想到了世间的沧桑与易逝,但似又无法说清楚。

小卓在寺院这么多年,年年考试都通过,年年不能参加入殿仪式。老卓玛和禅师都说她时机没到。时机没到,但穿着僧衣,光着头,像是在滥竽充数。小卓很想成为一名正式的尼姑。一起这个念头,便不由得向老卓玛的住处走去。老卓玛今年八十有余,是小卓母亲的亲姑姑,在这座寺院已出家修行七十余年。早修得古佛像前,青灯黄卷,篆香缭绕,无牵无挂。极小的院子,只有北房两间、厢房一间。老卓玛在房间里围着铁皮铜包角的烤箱捻念珠。见小卓进来了,问:“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?”

“我入殿的时机什么时候能到?”

老卓玛听了,没说话。小卓又问:“我入殿的时机什么时候能到?”

老卓玛叹了一口气,说:“今年可以,但在入殿前,你要去见见你的父亲。”

“一定得去吗?”小卓头低下去,半天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泪光闪动。

“小卓,你必须要去见他,我答应过你母亲,若你一定要入殿,那入殿之前无论如何都要你去见你父亲。”说着拉开五斗柜上的一个抽屉,翻半天翻出一个小盒子,从里面拿出一个手掌大的小册子给小卓,“你现在就动身,拿着这个地址,找人打听,能找到他。”

小卓接在手里,哗啦啦一翻,只头一页有字,写的是地址和名字。没什么可说的。屋子里一片沉寂,外面檐角上悬的小铜铃,在风的吹拂下,故意将铃声一阵阵送进来,搅扰人的心思。

小卓自五岁起就被送来寺院,跟老卓玛生活在一起。现在要去见父亲,原因很简单,小卓的父亲是穿藏做生意的商人,进进出出多次借住在小卓母亲的家里,跟小卓的母亲动了情,生了小卓。小卓的父亲在藏区外也有家室,这小卓的母亲知道。但等小卓长到三四岁,小卓的父亲就再也没来过。抛妻弃女,多么无情的事。小卓很小,虽摸不着头脑,但也记得母亲哭的时候歇斯底里,神情冷淡的时候又像一张沧桑的黄杨木雕像。这样持续了一年多,像是突然接受了现实,将小卓送去寺院让老卓玛抚养,自己出嫁离开了伤心地。本来也可以将小卓送过去给她父亲,但没这么做,情伤里的男女往往都是一个人拿刀捅,另一个人用血还。但后来也可能是想通了,来寺院看小卓,顺便叮嘱老卓玛,若小卓日后要出家修行,那在出家前一定要让她去见见她父亲,毕竟是人家的孩子,做人不能做太绝。小卓很小的年纪,站在门口听了这话不懂,越发地摸不着头脑。

小卓第一次出门,出的还是远门,还是在这样岁暮天寒的时候,老卓玛停下手中的念珠,微微嘘了一口气。小卓回自己的房间收拾好行装,走到自己所设的佛龛前,双膝一屈,跪了下来,又俯首叩了几个头,静静地盘坐着,沉默了一会儿。木柜上陈列着佛像、唐卡、藏文典籍、乐器、法器、工艺品。小卓将佛龛里泥金的小佛像拿过来,放进布包,带着一起离开了。走了很长的路,回过头,寺院像一座湮没在白雪中的宫殿,檐角屋瓦依稀可见。

一路新天新地,挨户化缘筹措,跋涉艰辛疲惫,形如乞讨。

终于到了,一条狭长的街道,车水马龙不绝,衣香鬓影不尽。小卓拿着地址跟人打听多次,才寻到具体的位置。一条深巷,两面多是青瓦白墙的建筑,一棵大树从最显眼的一家门头伸出枝丫,枝丫下面,两扇木门,门楹上一对春联,门扇上两幅门神。新年新换上去的,一派新荣。小卓敲门,里面传出来一声:“谁呀?”再敲,里面的人说:“进来。”推开门,右手边的树下是一口井,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,穿一身丝绒的枣红色短旗袍,在井边打水,见是一个满脸尘土疲惫不堪的小尼姑,以为是来化缘的,转身朝深深的庭院里喊:“拿点馍馍出来,门上一个尼姑。”

小卓咽了一口唾沫,将笼在头上的绛红色僧袍一角放下来,怯怯地说:“我是来找我父亲的。”

那妇人听了,猜测不出来人的身份,将一桶水加紧吊上来,一把提放在井台上,问:“你父亲是谁?”

小卓上前将写了地址和名字的小册子拿给那妇人看。妇人不识字,将小本子递给拿馍馍出来的女子看。那女子烫了一头大波浪,看半天才拧起眉毛说:“地址是我们家的没错,但找的人叫苏正清,不是我们家的人。”

那妇人说:“苏正清我知道,我们这个大院就是从苏正清的妹妹苏思华手里买过来的。”

日已西下,小卓看着那妇人,身体微微有些僵直。那妇人说:“你找的这家人十三年前就搬走了,搬去了旧城。”小卓从她的布包里面掏出一支笔,在小册子上翻了一页,跟那妇人问了去旧城的路线,记下了,看着井边的水桶说:“能舀一勺水给我吗?我一天没喝水了。”

“井水太凉了,给你从里面倒一口茶吧。”

“井水可以。”那妇人就给小卓舀了一勺,看着小卓咕嘟咕嘟往下喝。喝完说了声感谢,抬起胳膊用僧袍的袖子擦了嘴角,向巷子外走去。

街面上有小学生放学过马路,前面的车停下来让路,后面跟的车也都停了下来。小卓站在街边看,绛红色僧袍临风飘飘,分外显眼。那烫了一头大波浪的女子开一辆皮卡过来,看见了,头就从车窗里伸出来跟小卓招手:“我正好要去旧城送货,可以携你一程。”

小卓上了车,那女子烈焰红唇,跟小卓笑了一下,随后点了根烟,抽几口,手搭出车窗外弹一下烟灰。小卓安静地坐在车里等,等了很久。小学生终于走完了,那女子将烟摁熄,看小卓一眼,又笑了一下,摇上车窗,开动了皮卡。

驶出闹市,就是寂静的原野,车里到处都是残余的烟味儿。小卓有点晕车,伸手摇低窗口,大风呜呜直扑进来,绛红色僧衣嶙嶙然贴在身上,车子一颠,一对胸脯也跟着一颤。那女子瞟了一眼,眼角弯弯的,笑出鱼尾纹,说:“尼姑也有胸。”

小卓转头看那女子一眼,揣摩不出什么意思,问:“什么?”

那女子仍笑着:“你会有肉体上的私欲吗?”

小卓急得忙摇头:“不会。”

“或许你年纪小,不过以后一定会有的,你今年几岁?”

“十八。”

“多好的年纪,干吗想不通出家做尼姑呢?”

小卓像当头挨了一闷棍,说不出话。皮卡走得很快,风吹起那女子虬曲的鬈发,轻拂在小卓脸上,像蛇一样清凉。小卓转过脸,车窗外大群大群的晚霞从天空急速掠过。走到一个峰回路转的地方,从白的佛塔上绑起的风马旗,像鸟群被绑住了脚,翅膀拍着,一遍一遍翻飞,一遍一遍飞不起来。小卓说:“麻烦在这里停一下。”车子戛然停住,小卓下了车,一步一叩拜向佛塔。那女子点一根烟,双臂交叉在胸前倚车头站着,静悄悄望着小卓的身影,手指间的烟忘了抽,自然燃着,慢慢往过移,离手指越来越近,半截灰白支撑不住自己,折断下来,纷纷掉落在地。

再次上路,车里格外寂静,小卓昏昏沉沉地睡着了,那女子轻轻推了推她,说:“到了,就是这里了。”小卓睁开眼,天已经黑了,霓虹下的夜景像华美而盛大的幻象,让眼界陡然一亮。

……

(未完待续,全文刊载于《花城》2021年第5期)

丁颜,1990年末生于甘肃临潭,中短篇小说散见于《花城》《大家》《天涯》等刊物。著有长篇小说《预科》《大东乡》等。